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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造人文——论吴为山的雕塑艺术

编辑:佚名    来源:中国雕塑院   点击: 【字体:
   中国当代艺术的创造面临着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文化境遇:一方面,20世纪初期以来的中西文化交汇碰撞仍然在延续,而且随着“全球化”的时代条件得以更全面地展开,摆在中国艺术家面前的中西关系、传统与现代

   中国当代艺术的创造面临着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文化境遇:一方面,20世纪初期以来的中西文化交汇碰撞仍然在延续,而且随着“全球化”的时代条件得以更全面地展开,摆在中国艺术家面前的中西关系、传统与现代的关系这个历史性课题由此更急迫地需要得到深入思考与实践;另一方面,随着知识视野、文化认识的开阔,无论对于传统艺术的吸收还是对于外来文化的融化,也都有了更好的条件。在挑战与机遇并存的文化境遇中,艺术家的文化理想与文化自觉意识便直接支配了艺术的实践方式,也决定了作品的内在质量。所谓思与理相通之时,方达情与艺相生之境。

   吴为山的雕塑就是思、理、情、艺四个方面相通化生的艺术结晶。纵观他人到中年的雕塑历程,他走的不是一条以塑造技巧为中心的雕塑道路,而是一条以人文精神为取向的雕塑道路,或者说,他不断深化的人文之思在每一个阶段都引领着他的艺术技巧不断精进。

    对于像吴为山这一代的中年雕塑家而言,有关雕塑的智识系统主要由两个来源构成:一个是20世纪以来老一辈中国雕塑家取经西法引进的写实性雕塑。相对本土的传统雕塑,这条道路开创了中国雕塑的现代型态,在人的形象塑造上着重于造型的真实性与主题的现实性,为中国雕塑的社会接受铺垫了广泛的基础。但是,在“图像时代”的今天,仅仅以“写实”为指归的这条道路的局限性也明显的暴露出来,那就是使雕塑弱化为“真实”的模拟,仅仅满足于对人的外在形象的刻划,使得雕塑的功能简单地成为社会教育与历史认知的媒介,雕塑的艺术性价值和雕塑创造的人本性价值受到了遮蔽。对于这种历史性的局限,新时期以来的雕塑界不断进行着反思和寻求突破的努力。应该说,吴为山也生活在这种文化条件中,他谋求解决的课题也首先在于克服庞大的、有着历史惯性的“写实”模式。另一个来源就是伴随着西方现代艺术进入中国的西方现代雕塑,这个相对于西方传统的新的体系集中表现为雕塑的抽象形态与结构。作为现代工业与科技文明的对应物,西方现代雕塑在中国雕塑家面前洞开了新的天地,曾经强烈地引动了中国雕塑的形式探索。同样,吴为山也极有兴趣地对西方现代雕塑语言、材料、形态进行过研究,并从中领悟到造型的概括、结构的张力和材质的表现性等优长。问题在于,在获得写实雕塑与现代雕塑这两种资源的营养之后,雕塑的学问应该怎么做?在这方面,吴为山的雕塑探索实际上是以向自己提出问题为出发点的,这是他与许多同代人不同的秉赋,表现出一种敢于向自身追问同时也向雕塑的文化趋向追问的勇气。

    吴为山的视野落到了中国雕塑传统身上。这是一份首先在长时间内被忽视的资源。20世纪以来的学术习惯使艺术创造的理路主要嵌接在外来文化的样式上,而对于本土的传统源流却相当疏远乃至几近遗忘。这种文化上的集体遗忘症在这些年被反思和警省,但在实践上的复苏并非易事。吴为山的重要性在于,他不仅仅是一个文化取向上的清醒者,而且是一个花大力气去发现和创造的实践者。因具有文化自觉意识而发现了传统雕塑的源头活水,又因不断地发现而步步前行,进入传统雕塑世界的灵山道海,既体察到传统雕塑体系性价值,更直接取用其中最为突出的“写意”精神。在吴为山的视野中,原始雕塑中拙朴的意趣、先秦时代雕塑中诡魅的神采、秦汉雕塑中宏伟的气度以及南北朝时期雕塑中文雅的风仪,都是他最为倾心的学养宝藏。他在这方面的用力很显然超过了许多同代同龄的雕塑家,也因此获得了直入传统堂奥的快慰,在那里浸淫、留连乃至沉迷。熟悉他的朋友们都知道,只要谈起传统雕塑,他的眼睛便会散发出异样的兴奋光彩,恨不能把人也带入分享、感受其妙趣和快意的情境之中;他甚至愿意花时间为本地出土的汉代木俑作一番研究;在他的工作室里,也以各种传统雕塑为实物与图像营造成一片熏染气氛的环境。

    实际上,在吴为山的思想空间里,还不仅仅只有传统的雕塑,举凡传统艺术的经典都是他倾心的对象,其中有诗文、有书法、有哲学、有绘画。虽然不能在实践上一一专攻,但这些共同具备传统中国文化精髓的艺术形态综合为一种气场,深深地吸引着他,也宽阔的滋养了他。于是在创作中产生了如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所描绘的“形用象通”的境界:“文之思也,其深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神居胸臆”。吴为山做作品的过程,实际是一种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心行过程,所谓“罄沉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所谓“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如兴”。在他的堆、塑、雕、琢之际,形象的“形”与形象的“神”相生相伴,顿然化为一个整体,如灵魂出壳,成为视觉的生命。

    以“写实”雕塑的造型优长为基础,吸收现代抽象雕塑的形式结构,创造当代形态的“写意雕塑”,这就是吴为山的艺术道路,也是他为中国当代雕塑贡献的一种有学术价值的成果。这条道路还将指向未来,他也深知博大的艺术学问难以穷尽,但就他目前已有的积累,我们不能不看到这条道路宽阔的前景。

    一种明确的文化取向支配着艺术家的风格手法,更支配着艺术家的表现主题。吴为山的“写意雕塑”之所以能够成立和坚持,在于他在探索雕塑语言的同时形成了自己的创造主题,那就是“人的主题”。西方雕塑发展到现代,固然不断地涌现形式的革命,但在形式语言拓展的同时却也出现了人的退隐和物的泛滥这种主题的变迁。对“物”的过分关注导致西方雕塑在内涵上的“物质化”几乎是一种逻辑的结果,从雕与塑走向直接利用现成品,从对形的雕与塑走向极少主义,“人”的形象退出了雕塑的主体舞台。吴为山显然看到了这种趋势,也决意用自己的实践反拨这种单向度的现代雕塑走向。他在追寻雕塑形式上的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同时,他的怀想落在了为文化人造像的目标上。进入他的雕塑世界,进入的是一个由古代到现代许多文人“在场”的空间。不少当代雕塑家也经常以“文化人”、“知识分子”为造像的对象,但在吴为山那里,这个主题得以延续并日益突出的原因在于三个方面:一是他的精神世界与中国历史上文人的世界是真切的通接的,他用“真”、用“心”、用“诚”、用“神”去感知那些属于精神形象的形象精神,以期使自己的精神与他们的精神合为一个整体。这些年来,他为鲁迅、林散之、弘一法师、齐白石等一代名人造像,有的是反复表达,多次创作,体现出他与知识分子的精神品质冥切相通的思想状态。第二是他在雕塑创作上把握的个性与共性的统一。他像一个传记作家一样,在塑造人物之前首先研究传主身世,分析传主形貌特征,力求捕捉到人物最典型的相貌与性格特征,同时,他也努力理解传主的心灵世界,使抽象性的“情怀”、“品格”、“气质”等变为可视的形与可感的像。他的创作感兴经常生发于周遭俱静之时,与人物寂而忽照,形之“影”、形之“态”、形之“质”、形之“神”同时得到实现,人的生物性相貌与社会属性同时得到落实。第三,在写意的风格手法中,他打通了“架上雕塑”与“公共艺术”之间的关联。通常写意性的雕塑只局限为小型的“架上雕塑”,吴为山也在此领域做了大量作品,有的是一个主题、一个人物的反复吟咏,从多个角度体验人物的生命价值与文化意义。与此同时,他还发展出大型的写意人物雕塑,以自己娴熟的造型技巧与超常的造型能力作了许多大型人物肖像,为当代公共艺术增添了一方新的景观。这些方面集合起来,吴为山的雕塑艺术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世界。

    雕塑这种与人类的精神发展史密切相关的艺术形式需要不断变化与创新,吴为山在“人的主题”与“写意雕塑”这两种雕塑交汇的空间里创造出来的成果,无疑为中国当代雕塑的发展提供了可贵的启示。他的艺术正属盛壮之期,由此可以作更宽阔的展望。

范迪安:中国美术馆馆长、著名艺术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