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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以祭魂——创作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大型群雕追记

        甲午正月底,石城细雨,虽是早春,却泛着秋的凉意。前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凭悼缅怀的人群络绎不绝,如同清明,默默的、缓缓的队伍在与群雕《逃难》的相遇中,尤显凝重。

        2014年2月25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七次会议通过了每年12月13日为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从此,纪念馆承载的意义更为突出。回忆当年我接受为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扩建工程创作设计大型组雕是在2005年12月15 日,是“大屠杀”祭日——12月13日的两天后。

        时值寒冬,北风凛冽。我的心情沉重,仿佛时间倒流到1937年那血雨腥风的岁月,那逃难的、被杀的、呼号的……那屠刀上流下的鲜血正滴入日本军靴下……我恍惚走向南京城西江东门,这里是当年屠杀现场之一。白骨层层铁证男女老少平民屈死于日军的残暴里。而今纪念馆扩建又在地下挖出一批尸骨。虽然这一带已是住宅群立,各机构新楼布列。但冥冥中不乏阴风、冤气。极目西望长江滔滔,平静中有巨大的潜流,俨然三十万亡灵冤魂的哀号。自一九八二年我求学于南京,至今二十多年间,我常常陪友人、国际来访者,甚至日本同行来此凭吊。我们也常常可看到日本人士抱着忏悔和赎罪的态度在献花。我觉得这是每位有良知的人类一分子应有的历史态度。这种带着人性真善情怀而生发的悲剧意识是人类和平的心理基础。

        我曾于2005年4月樱花时节应邀访问日本东京并举办雕塑绘画展。作品中内蕴的汉风唐韵感动着一衣带水的邻国观众,他们依依抒怀,谈及唐僧鉴真,也论到当年徐福率众男女东渡日本求仙草之往事。文化渊源的共通当获得彼此的理解。然,也有不解,《朝日新闻》记者问,六十年过去了,中国为何还不放过“大屠杀”事件!

        我的回答只能是:以史为鉴,则后事可师矣。

        摆在面前的是,尽管当年东京审判和南京审判皆以确凿无疑的犯罪事实为依据,对日本战争罪犯作了正义的判决,仅东京审判就历时两年半,开庭818次,419名证人出庭作证,779人作了书面证言。受理证据4336件,英文审判记录48412页,判决书厚达1213页。可是战后60年来,日本政府在对待战争性质和战争责任问题上,基本上采取暧昧或含糊其辞或躲躲闪闪的态度。其极右势力更是否定对华战争的侵略性质,否认南京大屠杀事实,不仅对战争不反省,对被侵略国家不道歉,把南京大屠杀说成是中国“虚构”的,是“谎言”、“捏造”。每年的8月15日都有许多官员包括内阁大臣等去靖国神社参拜。甚至小泉纯一郎连续坚持参拜供养着东条英机亡灵的神社。1996年8月,日本公开出版了《大东亚战争的总结》这部书,实际上是对侵华战争包括南京大屠杀全面的翻案。令世界人民震惊的是2013年12月26日上午,日本首相安倍晋三不顾国际舆论参拜靖国神社。

        一个公然敢于推翻铁的史实的国家,及其右翼人群,是未来和平危机的隐患。

        我们再看看国内状况,二十多年的经济建设,社会转型,价值观发生了变化。年轻一代的历史责任感普遍淡化,享乐主义、拜金主义已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人文理想和精神生命价值实现的需求;民族与国家的意识在个人主义膨胀中也渐渐模糊。曾经有一份报道,一批“明星”参观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边看着受害者名字,边笑着喝矿泉水。这张照片鲜目地登在《扬子晚报》,再看看图片文字说明,更是让人触目惊心!一个民族的子孙对自己民族历史灾难、耻辱竟如此冷漠,这种危机应当潜伏着巨大的危机!

        类似世界近代史上的三大惨案——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法西斯大屠杀、广岛原子弹爆炸、南京大屠杀,在未来人类会重演乎?在当今和平环境中提出这个问题似乎悚人听闻,但细想则是令人忧心忡忡。

        因此,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工程的扩建是历史的需要,是人类的灵魂工程。扩建工程首先是建筑,它是载体,也体现精神。史实——物证陈列是基础。作为凝固历史、铸造国魂的雕塑则是直接进入人心灵的。它为人们对客观史实的认识提供价值判断之参照。

        如此重大的题材,如此重要的地点,如此壮观的场馆,雕何?塑何?雕塑者何为?!

        首先是立意,立意的基础是立场。是站在南京看待这座城市的血泪,同情当年市民的苦难遭遇;或是站在国家民族的方位,看待吾土吾民所蒙受的劫难?我认为只有立足于人类、历史的高度来正视、反思这段日本军国主义反人类的兽行,才能升华作品的境界,超越一般意义上的纪念、仇恨。回顾一下我国自上个世纪至今所有表现抗战题材的作品,几乎是再现场面。那种国仇家恨溢于作品的内容与形式,这是时代的必然。但今天的中国日益强大,今天的世界日趋文明,中国有自信来倾诉历史的灾难与蒙受的污辱。作为受辱者,中国有责任控诉战争,有责任告诉世界,和平是人类精神所栖。一个遍体鳞伤的弱国是没有能力祈求和平的!因此凝固平民悲怆的形象,表现祖国母亲蒙难,呼唤民族精神崛起,祈望和平应当是整个作品的表现核心。立意明确后,要解决的是作品的取材与形式。

        有许多建议几乎一致:入馆处表现屠杀的惨烈,尸骨成堆,尸横遍野,主建筑下面血染成河。我则认为,纪念馆处于街区,在喧闹的现代商业、人居环境中,世俗生活情感与惨痛历史悲剧之间需要过渡。雕塑应当一目了然而又层层引人进入,悲情意识由内而生发。因此,叙事性、史诗般群雕组合可产生这样的感情交响,波澜跌宕,起伏壮阔。它超越一般意义上灾难的描述,痛苦的诉说,在这史诗中所生发的美,足以鞭挞丑恶、罪恶,足以从灵魂深处渗入,而荡涤人类的污浊。它有别于单一化、极端化、政治脸谱化的捏造,而是以普遍人性为切入点作深刻地表现。所谓人性是以人的生存,生活的基本生命需要、以人的尊严为出发点。